序—修定版

定版了O.O(應該)

教堂的鐘聲響起,隨著鐘聲戛然止息是短暫的擁抱與話別。此後,她們先後化為綠光飄散,為媛祭添上二根祭品的石柱。

她們的故事在風華展開,亦在風華劃下一個休止符。

甦醒後,還沒有時間多聊幾句就得去終結媛星。

黎明到來時,HIME們各自與各自的子獸道別,難過與不捨在眾人的心底發酵,悵然若失的情緒漸湧翻騰。她們各自擁抱各自的思念之子,表露淡而柔的悲傷。

朝色下,夏樹看著靜留。見著她的手因虛空而逐漸收攏,輕輕環住雙肩。柔軟的長髮任晨風吹動,亞麻色髮絲在朝色下染上淡金的光芒。

晨光撒耀下她卻是如此孤立無助,好似半點依靠也無,僅僅只能環抱自己抵禦漫無止境的孤寂。夏樹欲言又止的輕喚,她也未曾動搖。

好一會,靜留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,搖著頭說不要緊。夏樹應了聲,準備開口傾訴一切。那金黃髮的人卻突地出現,大嗓門的她很快就攫取在場眾人的注目。

在她一聲不大卻異常響徹的語句後,女孩們都有些錯愕,唇線卻隨即牽起,不一的笑容在在顯示出她們確實感受到回歸學園的氣氛。長久戰鬥所生的疲憊在這一刻褪去,女孩們跟著前方的學生會會旗,循著那精神抖擻之人的背影,一同踏過草坪,在藍天之下共同投入善後工作。

傍晚,人群漸散。女孩們各自回返各自的棲身之所,只待明日的重逢。



—─結果,她想說、想問的話還未向靜留提起。

──還有明天。

夏樹微微一笑,期待明日的到來。這抹微笑卻在踏進家門、開起電燈這瞬間凝住了。

錯愕後,夏樹望著滿目瘡痍的災後現場,驀然想起早被自己拋到天外天的媛祭過程、想起自家是怎樣被人挾怨報復一番。

站在遍布殘骸的家園中,夏樹開始煩惱今後的去處和休息的地方。想心事、煩惱時,她的心底總不自覺浮現靜留的身影。隨心念而動,手機自然而然拿出。

接通後,靜留的聲音透過手機清楚傳來。這之中帶了些凝滯,彷彿混了些微的不確定感。對於這通無從得知來源的電話,靜留有些微的不確定,應聲也跟著遲些。夏樹的心思還拴在向靜留借住這事,無從察覺靜留的遲疑。



※ ※ ※



『靜留,是我。』

夏樹的聲音清楚傳來。有些訝然,有些措手不及,但靜留仍然完美地掩飾過去,立即應聲:「夏樹?這麼晚撥過來,怎麼了嗎?」

內線電話讓人無從得知來電號碼,媛祭也才剛結束,接起前難免會有不確定感。此刻,她的臉龐染上些微的不安,夏樹卻頓下來。

停頓後夏樹說了一句:『那個……靜留,我有件事想拜託妳。』

她抿唇以對,默不作聲,酸楚卻不斷湧現。

亞麻色髮絲的少女在電話旁沈默,心思又回到那個擁抱之前,在夏樹溫柔凝視之前那一刻。她忍不住地想,將自己的心推向懸崖。

夏樹…

是要拜託我…不要再接近?

淚水無從流落,只因答案尚未道出。靜默後,靜留開口問及:「……什麼事?」

夏樹咳嗽一下,支支吾吾了起來。

『就是……我可以去妳那裡……借住幾天……嗎?』

亞麻色髮絲的少女幾乎以為這瞬間天地已倒轉,所有事都非己所想那般。愣傻的她,耳畔盡是那句:『我可以去妳那裡……借住幾天嗎?』

她像當機般呆然,而夏樹的話猶如轟雷,在腦中震得轟隆作響。很快地,這句話被轉變成另一種藤乃靜留式的解讀。

夏樹想和我同住…

夏樹想和我同住…

夏樹要和我同居…

夏樹要和我同居…

夏樹和我同居!?



靜留完全沒有聲音傳來,夏樹慌了,趕忙開口解釋箇中原由。靜留卻是聞所未聞,已陷入完全的停機狀況。

夏樹停停續續地講了一串,靜留卻連吭聲也無,短暫靜默後是問句串組而成的斷續句:『喂?靜留?……妳還在嗎?喂?』

少女總算從走神中醒來,但驚訝感仍在,她疑惑似地回句話。電話中清楚傳來夏樹的聲音,混著擔憂與苦惱的輕喚:『靜留?』

啊啊……夏樹好像真的很苦惱…

果然,同居是很苦惱的一件事…

『……不方便嗎?』

夏樹略帶失望的問句讓靜留立刻答話。她卻知曉絕不是口中所說那種「有點驚訝」的程度,而是讓她頻頻失神的境界。

貼著話筒的耳畔又忽聞一句:『驚訝?我房子妳那時也看過了啊,怎麼繼續住人……』

妳總是很突然啊……夏樹…

不帶排斥看著我的妳、站在我和遙之間的妳、突然就說要同住的妳…

這樣的妳,我是又喜又憂啊……我怎能不驚訝呢?

少女從失神中漸漸回復,唇線微揚帶出一抹笑意,是酸甜苦辣聚滿的戀之滋味。而夏樹還在猜,猜那聲線微柔的應允中是否帶著遲疑?



※※※



──夏樹,只需妳的寬恕,我就能得到救贖。

──靜留,若我原諒妳,妳也……原諒自己好嗎?

指梢傳來的溫度,是與她柔和微笑全然不同的涼冷。



學園為學生會長準備的房間格局比一般的雙人房還大,窗外望去是風華灣,床舖亦是能便於舒展全身的雙人床。

走進往後幾天的棲身之處時夏樹還在思量,聽見關門聲以及那似有若無的輕嘆時她轉頭,看向靜留的眼,血紅般的眸子映照出她眼底的自己。

她倆彷彿無聲的對話在各自心底迴盪。倏地,夏樹感到涼風輕撫,寒意漸襲。回頭向窗望去,她愣了。

「靜留?」這聲透著疑惑,翠色的眼漾著不解。

「夏樹,怎麼了?」話聲甫落,她已站定在夏樹身後一步。凝視夏樹的背影,艷紅的眼滿是依戀及壓抑。溫雅嫻靜只在夏樹眼前,在她身後藤乃靜留只是脆弱的少女。

「怎麼…妳的窗戶…」夏樹的聲音透著訝異。陣陣涼風讓她想到入夜後的涼度,驀然想起這時節是夜風帶寒冷意襲人的晚秋,而她只帶輕便的行李就到來。

「啊啦…就全碎了。」靜留微微一笑,在夏樹轉身看向她時回到一貫的溫雅。

「不過,碎片已經清好了。夏樹不用擔心。」

「不、那個…呃…膠帶又是…怎了?」

「嗯……菊川同學似乎是講了…廠商還在聯絡,珠洲城同學說先這樣就好,執行部便拿膠帶來貼貼貼的…所以,我的房間就成了這樣。」

夏樹的唇線扯動了二下,目光隨著靜留的話向四周望去。牆上有煙煄的殘跡,窗格亦讓膠帶封住,站在這間房間裡,她開始明白——藤乃靜留並不是個會為物外之事煩惱的人。

「夏樹會覺得這樣很不舒適嗎?」

「不,不是這…只是太意外了…」

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意外。沒料到媛祭結束後,我會為這種事而煩惱…這就是活著的感受吧?

也是因為有妳…

「夏樹…」靜留輕喚似乎走神的人,緋色的眼透露些許的擔憂。

夏樹立即應聲:「怎麼?」

「夏樹累了吧,要不要先洗澡?」靜留微微一笑,純粹地不帶一絲雜質。她的笑裡仍有忐忑不安的成份,卻比往常還要淡。

「唔,那個不急…只是…」

夏樹的話斷續著一句也講不全,靜留突然不懂眼前這孩子怎麼了。

「靜留…」她輕捏著自己的手,像是因為尷尬,交握的指間透出羞赧,臉也微紅。

「夏樹…」怎麼了?夏樹…

雖然說跟以前一樣……還是會…感到…不安或難為吧…

疑惑感在心底加劇。靜留也跟夏樹一樣,無法一口氣講完一句話。問句未及敘全,她面前的夏樹已低著頭,悶悶吐出一句:「我餓了…很想吃些熱騰騰的東西…」

「咦…」疑惑的聲線從唇瓣洩出,夏樹這話讓靜留再度訝然。

訝然也只有瞬間,下一秒,靜留輕聲笑了。自然的笑意,一如往日的溫雅。

「正好,我也覺得有些冷,想吃點熱湯暖身。」這話非但沒讓易臊的夏樹止住臉上的熱度,反而有加劇的傾向。看她如此靜留不由得輕笑二聲,隨即惹來不滿的瞪視。

「夏樹先坐一會吧。」靜留轉身往開放式小廚房走去,並附上一句:「先來杯熱飲?」

「唔,好,當然好。」望著靜留的背影,夏樹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,不論祭典前後總慣於她的溫柔,亦想念這股溫暖。

唉唉……我…一進門就吵餓,這不是跟個小鬼沒二樣?

但是…來到這,放鬆後就覺得有點餓,不、是真的挺餓…想念香噴噴的熱氣撲面而來,也想念這樣跟靜留相處的時候。今天也即將結束,也許我一整天都在期待這一刻吧?

從那金色的無邊牢籠走出後,還沒好好跟靜留聊聊,今晚能聊嗎?還是明後再續?



※ ※ ※



長針已近九,夜空中僅餘明月不見紅星。人煙絕跡的秋夜靜寂,戰後的殘破亦讓偌大的風華學園盪漾著靜穆與虛浮。

學園內靜悄悄,夜風吹送時樹影搖曳,孤寂充斥。早先就疏散了師生,這會校內幾乎淨空,人跡淨絕。學生宿舍卻不同,溫亮的燈火在闇夜中靜靜綻放,猶如黑夜中的燈塔指引遠方的學子,讓他們在踏上歸途的時候不致忘了方向。

宿舍走道深處 那間特別寢室的大燈還亮著,門縫透出明燈的餘波與不斷飄散的香氣。誘人的香郁在室內散發,讓人感到溫暖。戰後的現在,她倆總算有時間一同享用熱騰騰的食物,撫慰因媛祭而疲憊不堪的身與心。

夜已深,太過精緻的食物只徒增胃的負擔,這會靜留只簡單地煮一小鍋的牛奶蔬菜湯,只求暖胃不求飽食。

開動了——二聲重疊後,夏樹無視撲面而來的熱氣,舀起熱湯輕吹幾下迫不及待就口,引來靜留的關切。

「夏樹小心,湯還很燙…」

眉頭皺了二下,夏樹苦著臉望向對座的靜留,似乎在抱怨她太晚提醒、已經中招了。

「才剛起鍋,要多吹幾次才行。」

「唔……」夏樹應了一聲,乖乖地依言而行。

還有些恍惚、不切實的感覺。從那個雨夜到現在不過幾日 ,我卻覺得過了好久……我們總算盼到一份安寧。靜留,也許…

不,確實是,這一整天我都在期待這刻。像這樣的時光,在媛祭結束黎明到來後,我特別盼望。

總有人說,人總是在失去後才懂得一切的美好。我覺得不對。以前就隱約知道,也常想妳為何要對我那麼好?

只是……

有太多的『只是』橫亙在前,所以…我才一點也沒察覺到妳的心意…



一整天下來面對的都是飯團和便當,頂多加上罐裝飲料。靜留很清楚夏樹想吃熱食的念頭何來,連她自己在回返住所、放鬆的時刻裡也會想念茶湯的滋味及淡渺的香氣。

沒什麼食慾下,靜留只細嚼慢嚥幾次就起身。夏樹看著她的動作,也料到她是想喝茶。

重新沏過茶,返回原位為自己斟上一杯熱茶。品茗時,靜留露出滿意的笑容。

水氣裊裊,香氣散漫一室為涼爽的秋夜增添一股閒逸的風味,她只想靜靜享受這一刻的溫暖。這一刻只有彼此的存在,她只需抬眼就能見到她,湛藍的髮絲及翠綠的眼,映在她溫亮的紅眼是自然溫煦的存在。

少女閑靜品茗的表象下是自然流露的戀慕,是她壓抑不了也無力再抑止的情愫,但她對座的她總是鈍然未覺,此刻亦然。

看見夏樹的碗底漸空,靜留輕聲提醒:「夏樹,左邊的櫃子我清空了,你可以自由使用。」

「啊?」夏樹愣出聲,有些迷糊地看著靜留。

「嗯……還是,夏樹覺得我們的衣物混在一起也沒關係?」靜留微微一笑,看上去似乎不帶惡意,夏樹卻覺得她一定是故意的。

「不,那個…呃,我等會就去收拾。」夏樹搔了搔頭,這才真正開始煩惱隨著借宿而來的種種問題。起身時她問向對座的靜留:「妳還要用嗎?不要的話我一道收拾。」

「不用了,夏樹先去忙吧,這些我來就好。」
「但是…」
「還得收整行李不是?」
「……妳的茶還沒喝完,等會不就涼掉了?」

這話讓靜留頗感意外,望向夏樹卻發現她也同樣望著自己。順著夏樹的視線,她看向手中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。

夏樹…真的很溫柔呢。

讓我繼續保持。只需那句話以及你不帶一絲雜質的凝視就夠了。

唇瓣漾著淺淡的笑意,她輕輕搖頭婉拒。

「不了,我還得收拾廚具,也想夏樹先去洗澡。我也是喝完茶才準備起身。」

「…好…」應話的聲音有些悶,夏樹還是有些拘謹,也有些不知如何取得平衡。

驀地產生的違合、不適應感在二人間纏繞。這感覺說不上差但就是讓人不習慣,也許『尷尬』一詞可以模糊概括,約略解釋這感觸。

尷尬,這微妙的滋味在各自心頭蔓延,驅之不盡。她們都想回到崩解前那一刻,彼此最美好也最舒適的關係,但二人也不約而同在心底了解——回不去了…



將衣物收納好,隨意拿了一套就準備去浴室。這之中,夏樹曾好幾回偷偷觀望靜留的一舉一動。瞧見她站在開放式小廚房前忙碌,挽起衣袖洗碗盤、擦桌子的身影,突地有些不是滋味。

那是比尷尬還叫她難受的滋味,但她壓抑不了也忍不住怪罪起來。

總覺得…我好像讓靜留更累了?我並不想……我應該要分掉讓靜留疲憊的事…

夏樹再度皺眉,強壓下在心底迴盪的異樣感,迫使自己先把眼前該做的事解決,再去辨明那盪在心頭的滋味。關上浴室的門扉前她微側過身看向靜留,再度見到一個站在床前思量的沈鬱背影。

妳總是這樣…

過去,我只是不想妳多為我煩惱,如今,我總算了解這滋味…

極輕的嘆息從鼻息間幽幽竄出,並非沈重或悲傷,只是年少懵懂而憂悒。

夏樹關上門扉前,身後傳來一句:「夏樹,好好泡個澡,要把疲勞洗去再出來喔。」

「好。妳也是,別顧著忙了。」

關上浴室的門扉時夏樹輕輕吐氣,總算有些了解——

靜留也在想辦法和我取得平衡啊…所以,我更不能有半點動搖,我一定得……



夏樹依言泡了十多分鐘的熱水澡,晚間十點過後才步出浴室,開啟門扉就見到靜留的背影。她站在窗前,單薄的背影迷散著孤寂,遙望遠方的模樣讓人不忍。

膠封的窗擋不住,夜風從隙縫滲入、吹撫,室內盈聚不少秋夜的涼意,再看一眼夏樹就注意到她穿的太少,僅靠那單薄的白色制服抵禦微寒的夜風。

「靜留…」

沒得到回應,夏樹走上前拉住她的手,輕喚道:「靜留…」

她似乎是怔了,在這刻微微仰首,背對夏樹的身影透出訝然,回身時她帶著歉笑。

「抱歉啊,夏樹…好久不曾看到只餘明月的夜空…不自覺愣了。」

指梢傳來的觸感帶著冷涼的寒感,夏樹不自覺握緊,冀望手心的溫度能驅走這夜風的涼度,讓暖意重新染上相觸的指節。

「我也是啊…不過,房內有點冷,妳穿太少了…快去泡澡吧。」

「嗯……夏樹也是。」靜留微微一笑,手輕輕一伸指向雙人床上的毛巾,似有無意地避開夏樹的目光。

隨著這看似不著痕跡的伺意脫逃,一度盈聚在手的暖意也消失,重新感受到秋夜晚涼,她卻覺得這才好,太過接近的距離才教人難以消受。

走過夏樹身畔,她輕柔叮嚀:「記得,先擦乾再吹…喔…對了,夏樹若睏了就先睡吧。」尾聲停歇後沒得到任何回應,疑惑下她再度出聲。

「夏樹?」

飄進耳畔的話語仍是一貫的雅致,那一瞬回過身的面容也是如常的嫻雅溫柔。一切似乎無異,但怪異的感覺仍在夏樹心底漫開。

「…我還不睏…」夏樹轉身,走近那張雙人床,取走毛巾開始擦拭濕漉漉的髮絲。好一會,房內無聲,僅餘布料磨擦、衣櫃開闔的聲音點綴二人重生後的第一夜。

「…夏樹,我去洗澡了。」
「好。」

耳畔再度傳來門扉關起的聲音時夏樹停下動作,翠色的眼凝視窗外的風華灣,久久不發一語。

好,我倒要看看妳打算如何渡過這一晚以及…日後?

吹風機的噪音在靜夜中響起,湛藍髮絲被主人隨意撥動著。那雙翠綠的眼仍然凝重,和著不滿與擔憂,望著那闔起的門扉。



浴室的門扉打開時是深夜十一點,看見坐落在床沿的身影時靜留只是微微一笑,手中的動作一點也不遲疑,輕柔擦拭帶著濕意的髮絲。

她不意外,連半點訝異也無。她早知夏樹的執拗,也知夏樹極有可能會等自己出來才肯入睡,明知進入浴室前那番話不具功效卻毫不猶豫地脫口。

這漫漫長夜我要如何渡過?

明知答應妳的入住對我而言是種可怕的誘惑,我仍然拒絕不了。

期盼與壓抑惶惶不可終——我斷絕不了。

恐怕,也是我無心斷絕吧?因為我想看見夏樹…

見不到夏樹,世界寂靜無聲。

見到夏樹……

「靜留…妳家的沙發呢?」

她的思緒被夏樹的聲音打斷,擦拭髮梢的動作也跟著中斷,那句話裡隱含的尷尬一度讓她笑出聲。

「別笑了,妳又沒講清楚…」夏樹站起身,看向擱置一旁的吹風機,似乎有了主意。她走過去拉住還呆站在原地不動的人,一點也不客氣地直接將人拉到床畔,推促她坐上柔軟的床舖後再遞過吹風機,沒言明的動作就是要她快些把頭髮吹乾。

撥動還帶著濕意的髮絲,將之撥散在人工熱風之下,悠然的神情下是折轉的思緒。

該怎樣才好?

不論如何,夏樹應該不會同意吧?

晚上的風很冷,地板也透著寒氣。要打地舖的話…我應該沒問題…



二人一同坐在床沿,各懷心事各有所思。靜留關掉吵耳的吹風機後夏樹接過手,直接就是一句:「靜留,妳的沙發呢?」

「對不起啊……我本來以為沒問題的…我忘了執行部嫌它損毀過巨,搬出去扔了。」

「這也能忘?那麼大一個東西…也是,我都能忘了我家被臭蜘蛛搞成那樣…」夏樹起身時唸了二句,隨手收整吹風機將之歸回原位。

起身時夏樹順道看向四周。

地板算得上乾淨,若不看沒有玻璃只剩膠帶的窗戶以及煙燻的牆,戰災的殘跡在這寢室其實不甚明顯。夏樹是獨來獨往慣的人,自然不將這種損害放在眼裡,單純地問起她今夜的酣眠之處。

「靜留,妳這有睡袋嗎?我今晚睡哪才好?」

她不是她,並沒多想這一夜該如何渡過,只思量睡袋該擺哪才能減少夜風的侵襲,但問話結束後卻一度讓她身後的人沈默。

察覺不對時夏樹才想到要回身,耳畔卻傳來一句低幽似無的微弱聲線:「夏樹,我這沒有睡袋…」

靜留溫雅的聲音在這夜,頭一次有了明顯的不安。



聽見靜留的話,夏樹幾乎是立即轉身,臉上卻沒有靜留預料中的訝異或驚慌,只有些微的不好意思和彆扭在易羞的臉皮上發酵。

「唔……」夏樹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:「靜留,妳說過把這當自己家的…天氣有點冷,打地舖會著涼,那我就不客氣了,跟妳借半張床睡。」

「夏樹,我可以打地舖。」

房裡的大燈還開著能清楚見到彼此,這一瞬間,夏樹卻覺得她看不透眼前的人。

「靜留,這是妳家,哪有我來借宿還讓妳打地舖的道理?」

「無妨…我不介意。」靜留淡然的語氣在見到夏樹凝重的眉頭時改了,回到往常的溫婉,但態度上仍是不妥協。

夏樹很不高興靜留的消極,心底也多少猜出靜留在躊躇什麼卻又不懂她為何如此抗拒。

相望無語,視線交錯中傳出互不相讓的執拗,不肯妥協。



好一會,還是夏樹先發制人。

夏樹踏出一步,身影罩住靜留的。這時早過宿規的熄燈時間,但靜留早忘了這微不足道的規定,夏樹也從不在意這點小事。

「靜留,妳在怕什麼?」夏樹的話極為直接,一點避閃也無,語氣沒有一絲慌亂,略低的嗓音加深她的堅定。

那雙翠色的眼單純直接,凝視眼前毫不猶豫,震地靜留偏過頭不敢與之對視。沒得到回話,夏樹的眉頭再度糾緊,趨前一步。

「靜留,妳怕我?」

「我沒有…真的…」欲言又止,語末的聲細不可聞。

靜留的語氣微弱,極似電話中那輕聲的應允,偏過頭的舉動也讓夏樹覺得不安。

「沒有?」帶了點疑惑的語氣,夏樹繼續追問側過頭不肯正視自己的人。

「夏樹…我…」後半的句子含糊不明,平日端雅溫婉的京都腔在這時破碎不明,夏樹凝神靜聽也只依稀辨認出『我…沒有害怕…』等模糊字句。

「靜留,妳說不害怕嗎?」誘導似地覆誦一次後夏樹得到靜留一個極輕的點頭。

「那不就好了。真是的…」夏樹輕輕吐氣,聚攏的眉頭逐漸放緩。靜留的姿勢仍未變,依舊側過身不看向眼前的自己,看她如此夏樹有些受不了,不由得抱怨一句:「不會是還不睏吧?」轉身就想直接熄燈、就寢,細微的聲線又從夏樹身後傳來:「被子…」

她以為靜留沒問題了,頭也不回地應聲:「床上不是有二件嗎?妳要再拿的話直接跟我講,我拿吧。」等了一下卻沒得到相應的回話,回首才發現,那句微弱的話語只是她最低限度的抵抗。

夏樹選擇不搭理,指頭一扳就按掉大燈的開關,回身仍見到看似僵在原地的身影。她幾乎忍不住想嘆氣、想再度問她『妳在怕什麼?』卻也知不可。壓下心頭的問句,夏樹走回床畔。

暗夜中她盯著靜留,翠綠的眼如狼窺伺獵物般專注且沈靜。膝蓋才碰觸到柔軟的床舖,隨即看見靜留肩頭晃動極似脫逃的前奏。

夏樹一把抓住靜留,望著似乎還不肯乖乖入睡的人,無來由想嘆氣。

是在…跟我冷戰嗎?

我沒想過光只是這一夜就如此…



夏樹的力勁不小又有些蠻橫地抓著不放,理應會讓靜留感到吃痛,她卻不吭一聲以沈默回應。

沈默一旦蔓開,無措、尷尬、忐忑等等情緒就易滋生,但夏樹沒讓它們有機會萌生。幽幽吐氣後她輕聲道:「靜留,我們都累了一天…不,不止一天了…」

「妳還不想睡嗎?」

清秀的眉梢聚攏,血色的紅眼失卻亮釆,靜留搖了搖頭,仍然沈默。

「不想睡的話,我陪妳聊天,聊整夜也無妨…」

夏樹放鬆手中的力道,不再緊抓靜留的手腕,但也沒放手。

「我只希望妳不要再胡思亂想…」

她倆的唇辮都帶有濃烈的苦悶,夏樹的聲音沈悶,而靜留幾欲張口的細語也同樣悶在心頭。

「我在這,妳有什麼想問的、想講的就講,沒必要這樣悶著…」


夏樹每句話都停頓一下才接續,與其說她是酌量用詞、用句,不如說是她在等靜留回答。最後,當她幾乎放棄,想下床打開大燈逼迫彼此在這夜長談時,靜留開口了。

「夏樹…不好意思,讓妳為我擔心了。」

深暗夜裡,少女柔柔一笑,微弱的聲線充斥著難以辨明的情愫。那是憂愁與歡愉,不安與期盼,壓抑與浮動摻和一塊的複雜情感。

夏樹輕呼一口氣,放鬆似地喃喃自語:「真是的…我不為妳擔心,還能為誰擔心啊?」

靜留也輕聲低喃:「謝謝…」語句微弱得只有自己才知。



※ ※ ※



熄燈的寢室暗淡無光,僅賴天外高懸的明月為燈。雲層濃厚,月光從層層疊疊的雲之間隙透出,微弱到不足以照明的柔光透入膠封的窗,獻上這僅餘的光華。

躺上床放鬆後睡意漸漸襲來。夏樹閉眼欲睡卻在微弱的月光下察覺靜留尚未入睡,小心翼翼地偷瞧著自己的紅眸彷彿降溫一般,不再明亮。

幾度張口閉口後夏樹輕輕嘆氣,手伸過去再度捉住靜留的手。

突如其來的一著讓靜留怔了。她低喃道:「夏…樹?」

「靜留,有什麼話就跟我講吧。我晚點睡沒關係。」



夏樹,妳太溫柔了…

我只是…

我什麼也沒想,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,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妳熟睡的臉龐…



「沒有,我什麼也沒想…現在…」聲線微乎其微,最後一句輕得連近在身旁的夏樹也聽不明。

夏樹半瞇眼,側身一躺面向靜留。

暗夜中二人對視,交錯的視線有無聲的對話,空間彷彿凝結,謐靜的闇夜似乎讓人更加難以辨清眼前一切。看著靜留、想著今日種種的夏樹驀地有些了解。

這是媛祭後第一次吧?像這樣同床共枕…也難怪靜留會這樣…

真是…太多慮了。

若我不肯,就算是妳也逼迫不了的,靜留。

所以,妳該放心然後入睡,或是,現在就跟我徹夜長談?



夏樹眨了眨眼,牽起的唇線是淡而柔的笑意,盪漾在四周的不安驀地無蹤。她用微笑抹煞了這夜的不安和無助,破除闇夜帶來的惶惑,也給了靜留穩定的力量。

「靜留,像這樣的…像上次這樣同睡在這張床上的時候……」夏樹停頓下來,提及『上次』讓她想到當下的自己與靜留。苦澀的淺笑浮現,她已明白那日的事實 。

這次…該算是反應過度嗎?但是,靜留…你真的太過在意。

你的事我從不勉強。是接受,不是勉強。

「似乎過了很久了……現在,該說是累癱了嗎?總之,媛星終結後像這樣一同躺平在床上的感覺確實…呃…算是微妙吧?一時睡不了也很正常…但現在真的該睡了,很晚了…」

「對了,我們連床頭燈也沒開,難怪那麼暗…但我還是看得見妳,要是妳睡不好,我也會睡不好。所以…」

夏樹努力地把心底的話一一整理,一字一句講述出來,想讓她安心睡去不再擔憂和害怕,但靜留拉了她一下。

一對上靜留的眼她就明白,已經不需再說下去,她懂得。

闇裡無聲的凝視隨著夏樹的溫柔低喃逐漸回復往常的溫柔。充斥在火色紅眼底下的惶惑逐漸破散消逝,找不到一絲一毫殘跡,皎好的眉揚起,不再低迷的京都腔在闇夜中響起。

「夏樹,不用擔心。方才…我只是有些不適應,就像妳說的一樣…像這樣是第一次,不自覺地有點緊張…」

「真的?只是緊張不是在怕什麼莫須有的事?」夏樹的聲音有明顯的浮動,眉梢亦揚起,染上淡淡的喜悅。

得到靜留點頭應允後,夏樹將捉握的手放掉,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側睡姿勢,又重新牽住靜留的左手,再度出聲催促靜留入睡。

「那就快睡吧。」

靜留的聲音再度回到往常,呢喃般的聲線透出倦意。

「夏樹,晚安。願妳有個美夢。」

「嗯,靜留,晚安。」



靜留,果然妳也是會緊張。我還以為只有我會感到不自在…

原來我們都一樣。

對了,我還沒……那個答覆在我們復甦後就不夠了吧?

這夜過後,我一定要好好想想,然後找個時間好好跟妳說…



※ ※ ※



天際泛起白靄,深闇色調漸褪,旭日東升時一夜已過。這天是媛祭結束後第二天,天光亮白,清爽得教人不敢相信前二天才出現末日似的景象。六時許的現在,多數人還在睡夢中,捨不得離開溫暖的被窩。

晨光透進風華,淡白的光輝撒落一地,舒暢的淡金色籠罩睡夢中的人們,風卻在戶外盤旋,呼嘯作聲不斷拍打門戶,擾亂人們的酣睡。

二道輕淺不一的呼吸聲在房內悠然迴盪,床上的二人睡得正熟,早晨的柔光暈染二人周身。

膠封的窗抵不住晨風,拂盪於室。怕冷的孩子擁上身旁的暖意,手一個伸展、身子一緊暖烘感就此捕獲。

室內的二人仍舊在睡夢中,但有一道呼吸聲開始不穩,陷入將醒未醒之際的掙扎。

恍惚間,她覺得胸口有些悶像是被壓住,又像是被包住般難以伸展,溫熱的感覺卻不斷地從被壓住的地方傳來,教人難以忽略──這些跡象都能讓人睡意漸失,靜留也沒成了例外。

怎麼……有點沈重…?

還未從淺眠中完全脫離的她神智未清,思緒也尚在混沌中。此刻,靜留並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覺得胸口有些悶,也覺得似乎有什麼正壓覆著讓她連呼吸都覺窒礙,扭身想掙脫卻只是讓壓覆的重量再度加強。

靜留被抱得比方才更緊,一股熟悉的清新氣息卻也隨之覆上。

這氣息是…夏樹?

但…怎麼會?

靜留眨了眨眼,望見熟悉的天花板,緋紅的眼有著迷糊以及不解,尚未意識到前夜之事。

煙燻的牆上有秋日的痕,淡金的亮白撒落一地,暖色氣流飄盪於室。在包覆於身的暖流催化下靜留再度閉起眼,想翻身繼續賴床卻驀地發覺——動不了?

怎麼…真的有點沈?

神智悠悠醒轉之際,靜留才意識到壓覆於胸口與腰際的重量並非自己的錯覺,也察覺肩頭有什麼正靠著。訝然讓混沌未明的意識在瞬間清明,她倏地想到一事——我被抱著?

昨夜似乎……和夏樹同睡一床……我被抱著?

靜留微微側首向左望去,湛藍的髮絲凌亂散落在旁,她隨即意識到壓覆在自己胸口、腰際上的各是什麼。

夏樹臥在靜留身旁睡得正熟,她靠著靜留的肩,湛藍髮絲凌亂散漫,掩住熟睡的臉。

靜留想到前夜二人是怎樣結束床位分配的事,又是怎樣一同在床上渡過同住第一夜。臉驀地一熱,止不住的紅潮湧現,臊意直襲下她不自覺愣傻,忘了要掙脫。



——夏樹…我被夏樹抱著?

靜留在心底自問著,好一會才意識到身畔那人的擁抱方式有些異常,緊緊抱著粗魯得不像是一般擁抱方式。

為什麼是用跨的跨過去?說是睡相差也太…

莫非……夏樹…把我當成抱枕?

莞爾一笑後靜留抬起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捉住夏樹的,微微使力。

——咦?怎麼…

不待靜留心中的疑問述全,睡夢中的夏樹隨手一撥將靜留抗拒的手給壓下去,大腿也跟著伸展,跨上腰際的姿勢丕變,弓腿一伸隨即壓上靜留平坦的小腹。

少女以極差的睡姿抱著她認定的抱枕。被抱的靜留再度愣傻,白皙臉龐的薄紅更加明顯。

臉好燙…不行,我該起床了。

望著夏樹,靜留又臊又為難,她不得不掙脫卻又不想掙脫。

還真的將我當成抱枕?好像很滿足…昨天應該先準備一個抱枕給夏樹使用的…

不行、不行,我真的該起來了,再這樣下去會發燒的…

靜留掙扎著想起身,這之間她還發現到愈是想掙脫夏樹的懷抱,愈能看見她不滿皺眉的神情,愈是乖巧不動愈是能看見她恬靜滿意的悅容。

啊啊……這孩子怎麼這麼可愛?熟睡了還會捍衛主權呢…

不,是抱枕的主權……

為了這二度失神的我也真是……無藥可救的笨蛋了吧?

臉還熱燙著但心意已決,靜留再度開始奮力掙脫這甜蜜的負荷。



十分鐘後,靜留依然在夏樹懷裡掙扎。

這孩子還真執拗,不論怎樣都不肯放手…

靜留忍不住輕輕一嘆,唇瓣的笑意帶了些微的苦惱。

——夏樹,對不起喔…

輕喃後靜留抬起還保有自由的右手,往夏樹身上襲去。被靜留戳了戳肋骨的夏樹卻沒多大反應,手依然抱緊。

咦?不是吧?竟然不怕癢?

夏樹的反應讓靜留愣了一下,她隨即改變策略。

好吧,速戰速決,人最怕癢的地方是…



二分鐘後,靜留總算全身而退。夏樹一失去抱枕就眉頭微皺,靜留只得再覓一個抱枕給她,一直等到她眉頭舒緩後才離去,還不忘要向她懺悔。

對不起啊…竟然在妳熟睡時搔癢,還是最敏感的頸項…

不過,都這樣還醒不了…該說是太累了,還是………

太好睡了?



為求順利下床,靜留已出了一身薄汗。十多分鐘的沐浴結束時夏樹還抱著枕頭安睡著,見狀靜留先去準備早餐,只想讓夏樹再多休息一會。

床頭櫃的鬧鐘如常響徹時靜留才想起忘了把鬧鐘關掉,怕擾到夏樹好眠,急忙從開放式廚房小跑步出來,身子微傾手一伸就把鬧鐘按掉止住噪音源。

下一瞬夏樹的手也撫上來,輕輕按了二下隨即收回手繼續睡。靜留跟著撫上自己的頭頂,怔了。

…欸…剛剛是?

靜留盯著夏樹的睡臉好一會,腦中突然有些想法卻又有些猶豫。

不行、不行,這樣子不行的…但又好想試…

唔……我只是想確認夏樹的聽音辨位…

靜留說服了自己,再度伸出手拿起床頭櫃的鬧鐘,調整後就放回原位。

三分鐘後,鬧鐘響了。

夏樹嘟著嘴,不滿地伸手要抓卻撲空,如此好幾回後靜留忍不住笑出聲,亦趕忙出手幫忙按住。夏樹的手也在這時找到方位,再度撫上、輕拍二下。

啊…夏樹,我可不是鬧鐘啊……

靜留心滿意足似地退開,回廚房準備早餐,床上的夏樹仍舊好眠。



沒有媛星,難堪的戰鬥不再,一切過去後的今日她們只是平凡的孩子。累壞的孩子在早上爬不起來 ;壞心眼惡作劇的人在早晨就對喜歡的孩子惡作劇。

終曲前的一切——殘破教堂中的擁抱、倏忽且急遽由心擴展到全身的劇痛、逐漸化為綠芒而相擁的彼此、映入眼底的笑別——藤乃靜留將之珍放於心。

媛祭時的一切仍歷歷在目。但銜結于赤眼少女心底的忐忑不安已被碧眼少女用微笑翦除,連同她拋不開的畏懼及隱憂也在手心遞來的溫柔包容下,逐漸消散。

這天早晨,靜留仍是一貫的悠然嫻靜,赤紅眼眸卻比昨夜還要溫煦柔美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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